“Z世代凝视”：当说话变成非必需选项

参考消息网报道 美国《华盛顿邮报》网站9月3日刊登题为《“Z世代凝视”——以及口头表达的减少》的文章，作者是玛尔塔·梅迪纳·德尔巴列，内容编译如下：

网络上有个常见的桥段：一个千禧一代(通常指1981至1996年出生人群——本报注)走进咖啡店，试图点餐。这个故事有无数种版本，但基本互动模式都一样：一名Z世代(1997至2009年出生人群——本报注)收银员呆呆地盯着对方，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而是指向提示牌。顾客再问一个问题，收银员再指一次；顾客接着问，收银员继续指，最后还翻个白眼。

“说话总量下降28%”

拿如今人尽皆知的“Z世代凝视”(一个沉默空洞的表情)“玩梗”之所以能奏效，是因为它折射了一个真实的现象：人们现在说话确实少了。

《心理学展望》杂志7月刊发了一项针对2000多人的研究，研究的主要作者是密苏里大学心理学与咨询学助理教授瓦莱里娅·普法伊费尔。研究发现，美国人及部分国家民众日均少说大约300个单词，相当于两到三分钟的讲话时间。从2005年到2019年，“说话总量”下降28%，这一降幅在25岁以下的人群当中尤为显著。

这项发现引出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智能手机、短信、远程办公和其他让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无需开口就能完成更多事情的技术，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间，说话不仅是一种沟通方式，更是默认的选择。你可以写信，但买东西、问路、结识陌生人、和别人共事或者维系友谊，通常都需要通过口头交谈来实现。但如今，在很多情况下，说话却逐渐变成一种可有可无的选择。

说话也是认知锻炼

长期以来，科学家一直把语言变化视为大脑的窗口。语言障碍在痴呆症和其他神经系统疾病中很常见。这种关系通常被理解为单向的：大脑发生变化，语言也随之改变。但因果关系可能比这更复杂。

说话本身是一种复杂的神经活动。即使是说出一个普通的句子，也需要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取词语、组织词语、协调肌肉、解读对方的回应并构思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引出一种令人深思的可能性：如果对话反复调用这些系统，那么说话本身是否可以作为一种适度的认知锻炼？如果是这样，当人们减少说话时会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很难与美国生活中的另一个变化割裂开来。我们不只是说话少了，我们共处的时间也在减少。数十年的研究已经把社会联结和认知刺激与更好的健康状况联系起来，而孤立则与更差的健康结果相关。

这并不意味着触屏点餐就会导致老年痴呆，但社会层面日常对话的减少，可能只是一个侧面，反映一个更大层面的转变：我们通过与他人互动来锻炼大脑的频率改变了。

在2000年出版的《独自打保龄》一书中，哈佛大学政治学家罗伯特·帕特南记录了美国公共生活是如何瓦解的。他认为，口头交流的减少属于人类长期以来逐渐远离面对面社交的大趋势。

多年来，人们主要从社会角度讨论这种“远离”的后果：孤独、两极分化、社区瓦解、友谊减少。但如果对话不仅是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同时也是一种需要高度认知投入的活动，那么它的消失就会引发一系列新问题。

乔治敦大学教授卡尔文·纽波特认为，大家越来越不爱开口，是因为面对面或者用声音交流有时候比较费劲。但他强调，这恰恰是说话的价值所在。

纽波特说：“在我们的社交大脑看来，愿意为另一个人牺牲自己的时间与精力，才是衡量一段关系是否深厚的核心标志。因此，当社交变得越来越便利，我们非但没有走得更近，反而陷入更深的疏离与孤独。”

Z世代受到的影响似乎尤为严重，人们猜测新冠疫情可能是部分原因：许多年轻人因为疫情封锁期间的线上学习错过了关键的线下社交时光。

累积变化不容小觑

对话减少的奇怪之处在于，几乎每次对话的减少都让人感觉不到损失。自助服务终端更快，应用程序更便捷，短信也更自然……每一项创新都让我们少说几句话。

只有当这些变化累积起来，我们才会开始思考那些未说出口的话语究竟为我们带来了什么。

普法伊费尔的研究使用来自22项不同研究的录音，这些研究的参与者在日常生活中连续几天携带设备进行录音。

在研究结束后的几个月里，普法伊费尔开始更多地反思自己日常说话的频率，以及当交谈被文字取代时我们可能失去什么。最让她感兴趣的，是“异步沟通”与“即时面对面交谈”之间的本质区别。

面对面的即时交谈对工作记忆和注意力有极高的要求。你必须紧跟对方的思路，思考如何回应，同时还要在倾听的过程中组织自己接下来的措辞。发短信和发邮件则能减轻一部分压力。信息在发送出去之前，可以反复斟酌、修改，甚至推倒重来；而且对话内容会一直显示在屏幕上，从而在很大程度上让人不再需要费神去记住前面的话。

普法伊费尔认为，说话的减少，与其说是源于与亲朋好友之间对话的减少，不如说是源于与陌生人之间那些更细微、更随意的交流的消失。自助点餐机可以点汉堡、谷歌可以指路、大语言模型可以帮助解决诸如某部电影的演员是谁之类的争论，每一项创新都减少一种曾经需要与他人交谈才能完成的互动。

然而，研究表明，与陌生人交谈，即便感觉尴尬，却往往比人们预期的更能让人感到快乐和亲近，而且口头交流比发短信更能建立起强烈的连接。

最近，她一直在努力克服自己语言表达能力下降的问题。在飞机上，她对邻座带的毯子发表一句评论，因而了解到邻座是第一次坐飞机。这个对话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正是这种微小的交流，为人们提供锻炼社交与认知能力的机会，而这恰恰是人与人之间建立连接必不可少的技能。

普法伊费尔说：“这些微小的举动能发挥很大作用，让我们重新建立起彼此开口交谈的信心。”（编译/赵菲菲）